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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的柔情似“雨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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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中国烹饪杂志》 | 作者:凉月满天 2007-11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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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毛的老公荷西想吃“雨”。雨?是粉丝吧——被三毛臭拽成:春天下的第一场雨,下在高山上,被一根一根冻住了,山胞扎好了背到山下来一束一束卖了换米酒喝——拿来哄外国傻小子。我倒觉得,那种细细的、圆圆的、阴润纯正的粉条,也像一场下在厨房的雨,帘子一样挂在记忆里。
那时,我爹在大队的粉坊里干活。所谓粉坊,就是一个灶间,里面一口巨大的铁锅,锅里咕嘟咕嘟是滚开的水。我爹和另外几个壮劳力把队里收下来的红薯磨成粉浆,然后我爹围着皮围裙,像个巨人一样守在锅边上,端着一个巨大的漏瓢,瓢底钻了几排密密的眼儿,瓢里盛着粉浆,一边用力颠动,一边均匀地在锅上方转圈儿,漏下的粉浆一经开水,就成了光滑溜溜的粉条,捞起,晒干,就成了大队的财产,过年的时候给各家各户分上一点儿。我一馋了,就会到粉坊转一圈。我爹就拿一个大碗,盛满满一碗粉条,捏一点盐花,和着辣椒酱拌一拌,看我呼噜呼噜地吃,香滑热辣,美呀。
总觉得粉条属阴,就是那种家常农村妇女,被生活挤过、压过,在热水里煮过,和肉配,和菜配,鸡猪牛羊土豆白菜都能配,有了它,就像光棍终于娶上了媳妇,再粗糙的日子也给浸润得百媚千娇好滋味。
温温柔柔的蔬菜搭配上温温柔柔的粉条,宛似一对软玉温香的闺蜜,说一些旁人听不起的好音好语,清素可喜。
豪放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,葱姜蒜爆香后再熬烩到一锅里,就像农妇和农夫的日常生活,粗朴而温馨。粉条本身无味,要的是糖味、盐味、酱油的味、葱姜蒜的味,最重要的是肉味。咬一口硬得掉渣的戗面馍馍,挑一筷子油光滑溜的粉条子,肠胃枯干的年月,这是最热血柔情,寻常不可一见的绝配。
我们村有一个很大的庙会,到那一天,要赶庙、上香、拜神、待亲戚,还要蒸著名的“全馅”包子——白面皮里,包上豆芽、韭菜、虾米皮和粉条拌就的馅子。真奇怪,饺子或包子的馅子里一旦有了粉条,就好比一座清净庙宇里出了一个花和尚,饮酒,吃肉,打架,不遵守清规戒律,再寻常的日子也变得有趣。
不过,粉条的命运也不是老当偏房,傍着别人唱戏,一道肉末粉条里,它就是主角,透明,香软,筋道,香辣咸鲜俱全,完全是一副当家太太的风范。
说到底,爱吃粉条原是一场对过往岁月的凭吊与相思。三十年前,长夜漫漫,老爹爱抓一把粉条放在火上烤来给我吃。一阵细微的噼哩啪啦声响过,它们就长成胖子,支支楞楞,“首如飞蓬”,就这么就着热烫劲嗑哧嗑哧地嚼下肚去——写到这里,忽然明白,怪不得如今情关历劫,原来当初吞下的,不是粉条,是缠绵固结的情思。而一身所受爱恨生死,都有所本,最终又都在诉说得失间的遗恨。人的一生嘛,就是这样一边成长,一边怀想,一边离别,一边思念,思之既得,柔情似“雨”,思之不得,辗转反侧。()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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