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中华文化发展到现在,传统有可能给人带来灵感,也可能成为思想的包袱,完全看你是怎样看待它,怎样运用它。
何为云门
日前,北京保利剧院又上演了两场精彩演出,舞蹈来自台湾,大名鼎鼎的云门舞集。此次演出汇集了云门舞集30年来的精华剧目,包括《白蛇传》、《红楼梦》片断《春》、《挽歌》、《九歌》片断《云中君》、《行草三部曲》以及《水月》。
1973年春天,林怀民以“云门”作为现代舞团的名称。这是台湾第一个职业舞团,也是所有华语社会的第一个现代舞团。30年后,云门成为重量级的国际舞团,使传奇的“云门”在21世纪再度成为一个美丽的传奇。
云门目前有25位舞者。他们的训练包括现代舞、芭蕾、京剧动作、太极导引、静坐与拳术。
云门拥有150多部舞作,古典文学、民间故事、台湾历史、社会现象的衍化发挥,乃至前卫观念的尝试,舞蹈丰富精良;多部舞作因受欢迎,一演再演,成为台湾社会两三代人的共同记忆。
从台北的国家戏剧院、各县市文化中心、体育馆到小乡镇学校礼堂,云门在台湾定期与观众见面。近年来,每年在台湾各城市举行4次户外演出,平均每场观众多达6万。云门每年在海外演出四至五个月,是国际重要艺术节的常客。舞团在欧美亚澳各洲200多个舞台上,超过1500场的演出,以独特的创意,精湛的舞技,获得各地观众与舞评家的热烈赞赏。
当然,这一切成就都来自于林怀民。享誉国际的台湾编舞家林怀民,1947年生于台湾嘉义。14岁开始发表小说,22岁出版《蝉》,是当时台北文坛瞩目的作家。大学就读政治大学新闻系;留美期间,一面攻读学位,一面研习现代舞。1972年,自美国爱荷华大学英文系小说创作班毕业,获艺术硕士学位。
1973年,林怀民创办“云门舞集”,带动了台湾现代表演艺术的发展。云门在台湾演遍城乡,屡屡造成轰动,并经常出国作职业性演出,获得佳评无数。
他的舞作包括:“风·影”、行草三部曲“行草”、“行草-贰”、“狂草”,以及“竹梦”、“家族合唱”、“水月”、“流浪者之歌”、“九歌”、“红楼梦”、“白蛇传”等70余部。林怀民结集出版的文字创作包括:《蝉》、《说舞》、《擦肩而过》、《云门舞集与我》及译作《摩诃婆罗达》。
云门舞是中国美学的集粹
在演出之前的记者见面会上,林怀民说,这次在北京的演出,是对云门舞集30年艺术生涯的一个总结,是一个浓缩版、精编版。今后,其中的一些舞蹈可能再也不会上演,用林怀民自己的话说:演出的次数太多了,自己都看腻了,他要着重于探索新的变化。
变化是必然的,其中有编舞者思想的转变,也有舞者身体的变化。舞蹈风格的转变,也带有明显的时代色彩。最初创作云门舞集的时候,林怀民曾经提出这样的口号:中国人作曲、中国人编舞、中国人跳给中国人看,“这是因为上世纪70年代台湾的社会历史状况决定的,是对台湾受到西方文化过度影响的一种反思。”
所以,林怀民在舞蹈中运用了大量的中国传统的文化元素,从舞蹈的名目来看,就已经一目了然:《白蛇传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挽歌》、《云中君》、《竹梦》、《行草三部曲》等等,无一不是中国文化独有的精华。在表现手段上,甚至可以看到原始社会中的祭祀的影子,只是更凝炼、更集中,比如《白蛇传》中,许仙被法海抓走以后,白娘子披头散发、悲痛欲绝、以头跄地的情景,而《云中君》取材于《九歌》,本身就是在表达一种原始祭祀场面,是林怀民在贵州安顺采风时受到当地祭祀舞蹈的启发。而从化妆来看,取材于《红楼梦》的《春》里面的12名女演员,脸上是京剧中旦角的妆容,只是要简单些,在白粉的脸上眼睛周围扫些淡红;白娘子和法海的打斗场面,有些动作则直接来自京剧。
初期的云门舞集,还有一定的故事性和情节性,像《白蛇传》,用20多分钟的时间,浓缩了这个传统故事的所有主要情节。《春》中也能大致分辨出宝玉、黛玉、宝钗的人物形象。而后来的舞蹈中,几乎没有情节,只有情感。《挽歌》应该是代表作。这是一个难度非常高的独舞小品,在10分钟的演出时间里,女演员几乎一直不停地在原地转圈,旋转的咖啡色长裙在或缓或急的弦律中,充分表达对逝者的悼念,对苍天的抗议,以及对意义的追问。舞蹈给人一种悲怆和愤怒的美感,其中所展现的张力,令所有观众震撼不已。
90年代开始,林怀民不仅从传统文化中选材,而且更加注重舞者身体的展开。“不管东方还是西方,舞蹈艺术最终集中在舞者的身体。现在,舞者的身体不再为故事、为角色服务,而是要表达自己的脾气和个性。”
此后,林怀民更是让云门的舞者们开始修习太极导引、拳术、静坐、书法等传统技艺,并使这些练习成为日常工作和生活的常态,于是,舞者的境界和层次得到进一步升华。在2001年首演的《行草》中,加进了大量太极动作,舞者时而狂放,时而内敛,时而挥臂猛旋,时而收束垂悬,以充沛的力道刻画墨色的浓淡和笔力的沉缓,并与背景中不断变换的毛笔书法互相映衬,相得益彰。而后来的《行草-贰》则以冥想的基调来探讨淡墨,引出宛如宋瓷的宁静之美。《狂草》是《行草三部曲》的完结篇,舞台上悬吊着大幅的宣纸,墨汁顺着纸张漫流开来,从雾白到墨黑,形成“屋漏痕”般的墨舞,而舞者的动作奔放却吐纳有致,充分体现了“书不限于法,身不拘于形”的肢体美学。这三段舞蹈的表演,中间不落幕,一气呵成,更让观者体会到,林怀民似乎是想通过舞者的肢体来寻求一种关系的平衡,比如黑与白(服装的颜色)的平衡,动与静的平衡,呼与吸的平衡,虚与实的平衡……通过这些平衡,逐渐进入一种“大音希声、大象无形、物我两忘、天人合一”的哲学境界,这是他们用肢体来进行思考的结果。
《行草三部曲》没有故事,没有情节,甚至没有悲喜,但却美得让人无法呼吸。以至于墨尔本的一家报纸评论说:“你若是错过了台湾云门舞集的表演,那么你已经与完美失之交臂。”
中国味道在林怀民身上是自然天成的,如果他没有深厚的中国美学素养,无论怎样涂脂抹粉,也无用处。《春》的灵感来自于《红楼梦》的《葬花词》,除了“花谢花飞飞满天”的诗意,也暗示了大观园的兴衰和生命的荣枯。而《水月》的舞台上流水潺潺,与明镜辉映,舞者的身体如花瓣绽放,这是一种沉醉空灵的境界,是林怀民“镜花水月总成空”的偈语,这是中国独特的人文美学,却吸引世界各地的观众为之惊动、神往、沉醉。打破自己创立的规范
云门舞集从诞生之初,就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,每一部作品都让人意想不到。但林怀民一直在寻求突破,他说:我不愿意被任何框架框住,即使是自己的作品创立的规范,也必须打破,这样才能看见新鲜的东西。
他说,中华文化发展到现在,传统有可能给人带来灵感,也可能成为思想的包袱,完全看你是怎样看待它,怎样运用它。
关于传统,林怀民说,我们的任务是如何延续这个传统,如何加进新的东西。文化必须是开放的,然后才能得到延续和发展,“什么是中国,不仅只有紫禁城才是中国,奥运会的鸟巢也是中国的。”
也许正是这个原因,林怀民也开始吸收少量的外国艺术的元素,主要表现在音乐上。《挽歌》用的是李斯特的《第二号传奇曲》,《云中君》用的是日本的雅乐,而《水月》用的是巴赫的《无变奏大提琴组曲》,有人问林怀民:巴赫是德国人,为什么要用他的呢?林怀民则笑说,“巴赫不是德国人,他在我的家里住了20多年。”确实,艺术是没有国界的,也正因此,来自东方的舞蹈和西方的音乐才能水乳交融地展现在同一个舞台上。
对于云门舞蹈,林怀民自己的评价是:不中不西,不古不今。他一再强调:我不管云门舞集究竟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,我不希望用这些定义给自己画框框。下一步都是未知的,我如果知道的话,就不做了。创作是一个痛苦的过程,我不会给自己制定政策,也不会给别人制定政策。我不喜欢制式,我希望每个舞者都有不同的表达。
以前,林怀民曾自称是个“写小说的孤独的年轻人”。而现在,云门的演出已经排到2009年,他非常忙碌。但是,他永远在寻找一种平衡的心灵状态,“没有最理想的状态,比较理想的状态就是尽量把当下的事情做好。即使没有灵感,我们也要工作。”(2007.7.24) |